文案

有一种特殊人群,天生男女共存,原是天下无双,却受尽歧视。

杨一带着这样一个躯体来到这个世界,注定是一首不合满的悲剧。

亲生父母不要他,兄弟姐妹欺辱他,亲戚朋友鄙视他,爱人抛弃他,世人歧视他。

尽管如此他依然相信,所有历尽千辛万苦的人都会渡过彼岸获得最终幸福。

他曾以为宋为磊是上天这辈子对他的补偿,一辈子铭记。

送他一双白球鞋,新衣服,就能喜极而泣,他给的越来越多,他要的就越来越多。

人总该是贪心的。

他以为的戒指是这辈子的承诺,却不过是那人心血来潮时的补偿。

直到再一次被抛弃,领悟人不能贪心的道理之后,依然将他下辈子唯一的依托带走。

将活下去的念头都抢走了,怎能不心灰意冷?

他的人生路不过是一个弯弯曲曲的圆,终点即是起点。

一无所有地来到世上之后,依然一无所有。

 

搜索关键字:主角:宋为磊杨一 ┃ 配角:杨修颖杨智博杨妍杨应雄 ┃ 其它:

☆、第 1 章

杨一熟练地在转盘上舀了一勺面浆摊开,打了一个鸡蛋,戴着手套的右手扶着转盘,另一只手顺势拿着刮板抚平使它变薄有饼的形状,放上几块脆饼,加了几片碎青菜,涂上特制的酱料,再折叠起来用袋子装好。这一切做的驾轻就熟,连眉眼都没抬一抬。

习惯性地低头做事,眼角却瞄到一个不大可能在这种地方出现的衣料出现在自己的视线,咯噔了一下还是假装淡定地问:「要几个?」

可是他不说话,他的沉默更让杨一感到心慌。

杨一也不说话,敌不动,我不动。颤抖着的手却出卖了他,长期以来的恐惧终于变成了现实,他几乎是强忍着恐惧在转盘还在飞速转着的时候,连一旁的小桌子都不要了,立马推着小车就跑。现在天时还早,人不算多,车也不算多,这样一跑竟然畅通无阻。

一边跑一边不时地回头看他,那人依然停在原地,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。可是心里的悸动已经不止一分两分,等到平复下来才想起来要去幼儿园接贝贝,又连忙把小车放到杂货店寄放,然后马不停蹄地去幼儿园,生怕贝贝受一点委屈。

气喘吁吁地到了幼儿园门前,幼儿园林老师带着贝贝站在门口不住张望着,林老师一看见他立马把贝贝推到他怀中,「下次来早点!别的老师都下班了,我就因为贝贝要留下来!你怎么回事啊!」

「不好意思不好意思,下次不会了。」杨一低着头道歉并把贝贝轻轻拥入怀中,一把抱起。皇厦幼儿园算得上是贵族幼儿园,招聘老师时最低学历都是要硕士毕业的,冲着这点杨一就觉得这学校不差。为了让贝贝受到好的教育,咬紧了牙硬是拿出了一年十二万的学费,还必须通过众多入学考试才进得去,再加上杨一对文化人骨子里的崇敬,一点都不觉得老师的言辞有什么不妥,是自己迟到在先,只好一个劲儿的道歉。

「还有,这里是皇厦幼儿园,不是你所住的市民小巷,麻烦下次来时注意一下自己的衣着。」才刚停下来,连身上的衣服都来不及整理,破破旧旧的一身也难免人家看不起。

他只好一只手整理着已经洗得脱色了的衣服,一边继续道着歉,林老师一直说了好一会儿才停口。杨一无奈地叹口气,为了省一千元的校车费用,每日亲自来接贝贝,有时来晚了便也像今日一样,像个学生一样接受林老师的「教育」。

贝贝嘟着嘴巴,趴在他的肩头上,一句话也不说。平时放学杨一都会不停地和贝贝说着话,今天有些力不从心。刚刚见到那人本来就紧张得不行,再加上不加思考的跑路,又慌慌张张地跑来接贝贝,体力透支地完完全全。贝贝也大了,就这么抱着都觉得有些吃力,脚步虚浮但还是坚持着双手环抱着贝贝,走了一小段路才渐渐缓过来。

「贝贝饿了吗?」缓了缓,杨一才开口。

「嗯……」

「贝贝想吃什么?」一边走一边问。

「肉肉……」

「好,爸爸给你买肉肉。」

差不多到市场的时候,贝贝忽然挺直腰身,双手抚摸着杨一的脸说:「爸爸,为什么爸爸迟到就要被老师就凶凶,小同的爸爸迟到了,老师就不凶凶,爸爸,为什么?」

杨一有些心酸,为了让贝贝得到好的教育,一天打两份工把他送进最好的幼儿园,但那里则是达官显贵居多,人来人往都是衣冠楚楚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一身,实在是不能怪那个老师的语气不善。

让孩子那么小就知道这种差别待遇,是他不对。

「下次爸爸不会迟到了。」

「爸爸,可不可以不要穿……这个……来接我呀,小同和同学们都在笑我……」

让贝贝这么委屈,是他不对。

强忍着内心强烈的愧疚感,涌上鼻头的酸意,「好,贝贝说什么都好。」

「爸爸,小同的爸爸每天都开着一辆好大好大的车来接他,他说每次放假他的爸爸就载着他和他的妈妈,去……去……去哪儿……贝贝忘了」他委屈说道,「我跟他们说,我爸爸也有车,有一辆小车,每次放假我也坐在上面跟着爸爸到处走,可是……可是他们又笑我……」

「贝贝……」杨一想说些什么,可是又笨拙得不知道该怎么哄他这个心肝宝贝,告诉他自己没有钱,去买好看的衣服给自己穿,去买大大的车给他坐,去让他每一顿都吃上营养充足的饭菜,去给他一个宽敞而完整的家。

「爸爸,贝贝要下来,自己走,爸爸慢。」杨一一手提着刚买来的菜,经不住他挣扎就将他放下。贝贝一下来就溜得没影儿了,今天自己实在体力透支太多,待会还要去杂货店将那小车拿回来,可看见贝贝跑得那么快,这里马路一点不守规矩,生怕他会有些什么伤害,连忙也跟上去。

一边跑一边喊,「贝贝,你慢点儿!慢点儿!」他摔着碰着那都是疼在贝贝身,痛在他心。

贝贝完全失控地向前跑,跑到家楼下回头看着杨一提着两袋子菜喘着大粗气地跟着他,顽皮的眉眼一闪,完全没有看向前方,撞向了一个人。迎面撞上使他好一阵疼,可他也不哭,抬头看着那个人,那个人也刚好在看他。

「叔叔,你看什么?」

那个人一把将他抱起,仔细端详,「看你。」

「叔叔放……」贝贝一句话还没说完,就被赶到的杨一打断了。两手提着的菜不知何时落到了地上,脸色毫无血色颤抖着喊出一句。

「宋为磊……你来干什么!」然后一把想把贝贝夺过来,无奈力气太小,推搡间竟然还被反作用下摔倒,擦破了胳膊上的一块皮。

总算知道为什么刚刚宋为磊没有追上来,胸有成竹的事情,何必花力气去追逐。他总是那么自信的,不像自己遇到一点事情就惊慌失措。

宋为磊淡然地说,「是我的孩子,为什么要放?」

「他不是。」杨一倒在地上一时站不起来,宋为磊看起来也并不太想扶他一把。说话的声音都颤抖起来,提高了的音量不知是想说服他,还是说服自己。

「你确定要在这里,谈这个问题吗?」

杨一浑身都在颤抖着,脑子嗡嗡直响,害怕他将贝贝夺走,害怕他向多年前一样殴打自己,但为了贝贝,自己剩下的生命的全部依托,原本根本不敢正视宋为磊的杨一,此刻却双眼通红瞪着他,不说一句话。

宋为磊嘴角扬起,这小宠物是越来越有趣了,这几年确实变了很多,都敢直视他了。

「不请我上去坐坐?」他说完就带着贝贝往楼上走去,「贝贝住几楼?」

「最高…叔叔我们住最高…」贝贝说道,小孩子对陌生人一般不太友好,而对着宋为磊,贝贝觉得他不是坏人,很轻易地就告诉了他。

「把东西拿上,然后过来。」习惯性地下命令,而杨一骨子里的卑微又跑出来作怪,毕竟听话了整十八年,多年的奴性还是驱使他乖乖听话,把刚刚散落一地的菜提上,然后慌张地上楼。

「开门。」宋为磊好像有些不满杨一让他等了这么久。

杨一手抖得连钥匙都握不住,好不容易对准才□□去,又不死心地对上宋为磊的眼睛,「宋先生,你能不能……」

宋为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,「你说呢?」

杨一低下头,算是明白了,这个男人不可能放过自己的。有些生锈的锁费了一些劲儿才打开,而宋为磊也没打算帮他,只是抱着贝贝看着他。

门打开的时候,杨一想了想对着贝贝说:「贝贝先下楼玩,吃饭再上来,好不好?」

贝贝因为身体弱,一般情况下杨一并不允许他到处乱跑沾染细菌,就算跟楼下的邻居玩杨一也会牢牢跟着,磕了碰了立马就去把他扶起来,舍不得让他受一点伤害。有单独的时间跟自己的小伙伴玩,贝贝很开心,就摸了摸宋为磊的脸,「叔叔,贝贝要去玩了,放我下来吧~」然后就挣扎着要下来,宋磊只好放下他,他一溜烟就跑下楼了。

「你何必支开他?」宋为磊淡淡开口,「他该知道的。」

「进来吧。」杨一不打算回答他的问题,打开了铁门后的木门,室内才算展现在眼前。

一进门暴露出来的一大片的面积都是没有屋顶的地板,有几盆几乎枯萎的植物摆在角落,视线再转到里面才恍然大悟,这里大概原本是荒废的天台,只是为了多赚些钱将这里用几块铁皮搭在上头,随意用几块木板和砖头隔开,再租给像杨一这种没什么钱的人。

虽然看着杨一身上的衣物和他推着小车卖小吃就知道生活不会太好,但没想到竟是这样的不好。用来充当隔墙的木板因为长期暴露在外风吹雨打太阳晒,渐渐脱落下来要掉不掉的样子,天花板上的吊扇看得出来有些年岁了,因为它布满了铁锈。

宋为磊对这里的嫌弃毫不掩饰,杨一也大概能知道,于是说,「住了很多年,就是这样的。」说着搬出仅有的两把椅子中的一把让他坐下,想了想,又拿出一个有些发黄的杯子倒了一杯水双手递给他。

「你先坐坐。」杨一似乎还不想跟他谈事情,宋为磊只好翘起腿观察着这一室的破落。简单的一个柜子,一张桌子,一张连他的床的一半都不到的小床,就是他卧室的全部,仅有的家具虽然收拾得一丝不苟,但也让屋里看起来拥挤不堪。

阳台上的水龙头滴答滴答地滴着,为了节省水费杨一在水龙头放一个水桶接着这些零星的水滴,看来已经满溢出来了一些滴落地上,再反弹成几滴渐渐破灭。杨一用勺子轻轻舀起到另一个白色厚实的桶里,那是他跟装修的民工讨来的,一般的塑料桶放在太阳暴晒会容易变脆然后破损,能省则省,这个桶已经用了很多年了,很耐用。把原本的那桶已满的水移出来,再把装了一些水的白桶放到水龙头下,再吃力地抬着它到床的对面靠墙放着。

宋为磊拿着的那杯水原封不动,杨一知道他不会喝,杯子太脏。

杨一做好这一切,让自己不再那么慌张,才来到他面前,什么话都不说扑通一声就跪下。

宋为磊眯起眼才打量着眼前的杨一,他比五年前更加瘦削,脸上没有什么血色低着头活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,低下头能看见他脖颈处的骨头被衬衫映得一节一节,双手紧张地揪着两侧的裤缝,露出来的手背有许多斑驳交错的疤痕。身上的衣服看起来就是不合身的,衣袖需要挽上好几圈,裤子也大地不行,被他用一条破旧的布充当皮带串起来挂在腰间,而宋为磊这时候记性竟然好得记起来,这套衣服是五年前他送给杨一的,而那时,这套衣服还是合身的。

宋为磊不说话,他想问这几年他发生了什么,但又不想太过突兀显得关心,有些关系当断则断。

见他不说话,杨一也不知怎么开口。两个不说话的人,一个坐着,一个跪着,一个高高在上,一个卑微至极,仿佛就是多年前的模式,从未变过。

「你想要什么?」最终还是宋为磊先开的口。

杨一记得六年前,他也说过这句话。

「我只要贝贝。」

「你知道不可能的。」

杨一顿了顿,一言不发开始磕头,弯腰时露出腰部一大截白皙的皮肤,猛力将头磕地地板砰砰作响,他在求他。

「贝贝,我是要定了。你就算把地板磕穿了,他也是我的儿子。我始终,是要带他回去的。」

杨一痛苦地咽了咽,什么话都不说,继续磕着头,额头与地板交错的声音越来越小,他的动作也越来越缓慢。

宋为磊站起身,看也不看他一眼,走出门外,「你能给他什么?一间破破烂烂的屋子,一个不正常的人怎么能给他一个好的环境?就算为了他,你也该把他让给我,毕竟我能给他的,比你多得多。」

杨一紧要双唇,眼睛赤红,继续磕他的头,抬起时已经能看到额头青黑一片,单从声音听来就知道,他可是分分都使劲了劲儿。

「你还有点男人的样子吗?」宋为磊实在烦了,就说了那么一句。

就这么一句,正在磕头的男人终于有了一丝停顿,眼里已含满了泪光,他知道只要稍微一眨眼,眼泪就会掉下来。可是他没有,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宋磊。他不是没有骨气,只是不能失去他的孩子。

那一个目光让宋为磊仿佛看到的不是杨一,而是另一个人,他以为他会就此放弃,没想到只是看了一眼,又继续磕头。

「也对,你本来就不是真的男人。」宋为磊拍拍自己身上的灰尘,「贝贝,我是今晚就要带走的,瞒了我五年,我也不跟你算账了。你好自为之吧。」

「贝贝,是我的。你不想要的。我生下的,你不要的,为什么跟我抢。」杨一停下动作低着头,哽咽着开口。他是真的害怕了。他知道宋为磊有的是本事,自己躲躲藏藏了五年,还是被找了出来。

「章欣她不能生,老爷子让我来的。」宋为磊这样就算解释了。

这句话,将他的心伤的彻彻底底。章欣是他的妻子,杨一记得那天天气本来阴阴沉沉,到了中午阳光从医院的窗里照射进来,暖了一室的病人,却寒了他的心。他在医院里流着汗将病人从这个病床抬到另一个病床,喘着气休息的间隙看见电视里播着他们订婚的新闻,郎才女貌,般配得很,好得很。

他哭的时候不多,能记得起来的就四次,第一次是六岁那年那个握着自己的手的小姐姐不愿意触碰自己,被小姐姐的妈妈告状导致被阿奶打得两天下不了床。第二次是一直陪着自己的阿奶去世了。第三次是在宋为磊送了他一双白色的新鞋,时至今日还清晰地记得宋为磊那嫌弃的眼神。第四次就是在医院里看见两人订婚的新闻,当时贝贝还在育婴箱生死未卜。

现在他跑到自己面前,要的只是自己为之付出全部的孩子,还不爱这个孩子。

这时,铁门被拍得劈啪作响,一边听到门外稚嫩的童声,「爸爸……开门……开门啊爸爸……」

杨一听到贝贝在门外喊,才回过神来双腿颤抖着想要站起来,却哆嗦地头脑发昏又再次跪了下去,他只好扶着刚刚宋为磊坐过的椅子,慢慢站起身感觉到整个世界都在摇晃,一阵阵眩晕侵袭着。宋为磊漫不经心地打开门,生了锈的铁门费了一些劲儿才打开,贝贝一进门就冲进来,习惯性地去抱着杨一,抬起头才发现自己抱着的是刚刚站在门外的宋为磊。

杨一很激动,不顾自己还在晕眩迈着跌跌撞撞的步伐将贝贝抢回自己怀里,喃喃有词,「爸爸不会让你离开我……我不能让你离开我……」

贝贝好奇地看着爸爸,不知道怎么回事,只好弱弱地开口,「爸爸……我饿……」

这时他才发现,天已经黑透了,而他的饭还没有做好。贝贝要按时吃饭的,他想。于是他一把拉着贝贝,让他躲在自己的身后,然后进屋去打算开始做饭。宋为磊力气比他更大,语气温柔得似乎已经在扮演一个好父亲的角色,「贝贝想吃麦当劳吗?」

贝贝喏喏地看着爸爸,半晌才弱弱地开口,「想……」

「贝贝想不想去住大大的房子?」

「想……」

「贝贝要不要去坐大大的车车,每天都可以接贝贝放学。」

「想……」

「那要不要跟叔叔走?」

「爸爸,我想……」宋为磊也不去看杨一是什么反应了,一把将贝贝抱起,杨一竟没什么力气挣扎,看着他像失去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在地上,「我想,我们要尊重孩子的意愿,对吗?」

杨一只是恍惚了好一阵,尊重孩子的意愿这几个字狠狠地击在他的心上,他就是来取笑自己的,来看看这破旧的房屋落寞的杨一,他就是来嘲笑自己的。可是他没有亏待过一天贝贝,刚出生时奶粉无论多难买,就算自己吃不上饭贝贝的奶粉也没有缺过一顿,他的衣服都是名牌,不是上百就是上千,而他自己则没有一身新的衣服。幼儿园一年十二万的学费,把宋为磊曾经送的贵的不贵的全都卖了,砸锅卖铁东拼西凑也凑上去了,贝贝不知道,每天他睡下自己还在做家庭加工。让他尊重孩子的意愿,那谁来顾顾他的感受?他也是会痛的啊。

于是他本来只是微微耸着的肩头终于大度起伏,崩溃地大喊,「贝贝!爸爸也可以给你!贝贝不要走!爸爸努力工作,爸爸只有贝贝了!贝贝!」

「爸爸……我想要……」

「啪」的一声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,一切发生得太突然。杨一没想到这辈子打的第一个人竟然是自己的儿子。但此时他似乎已经没有什么理智可言,一边哭一边挥向贝贝,「爸爸对你不好吗!你也不要我……你也不要我……」反反复复就这一句话,像个疯子一样,宋为磊从来没有见过他这般模样。

宋为磊也被他吓了一跳,他没想到真的会对贝贝下手,连忙把贝贝拥在怀里护着,杨一的手腕被抓住,太过用力薄薄的皮肤下青筋突起,骨头凸显处还有些斑驳的伤痕,宋为磊看着有些心疼,但还是怒喝一声,「你够了!」接着推了他一把,他就这么直挺挺躺在地上,了无生气。

其实他的拳头一点力气都没有,伤不到人。贝贝是被一向疼爱他的爸爸吓到了,从小到大声音都没有大声跟他说过,更何况打他?贝贝此时只是直觉抱着他的叔叔才是好人,一直紧紧抱着不肯撒手,鼻涕眼泪糊了一身。

「贝贝,我带走了。你……」宋为磊想说什么,终究没有开口,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,带着还在嚎啕的贝贝头也不回的就走出了铁门。杨一眼看最后的机会都没了,什么都顾不及想,就上前抱住他的腿,「我求你,我求你,不要让他离开我。」

宋为磊顿了一顿,六年前无论怎么折磨他,他都没有这般求自己。杨一大概是感觉到他有犹豫,就抱得更紧了些,哽咽着说,「我求你,宋为磊,我求你,这是我的孩子。」

「对不起。」宋为磊就说了这么一句,用力挣开他用力抱着的双手,可杨一不撒手一时心急就踹了他一脚,他立时就倒在地上捂着胸口喘气。

宋为磊还是把贝贝带走了。

杨一维持着躺着的姿势一动也不动,有些事他需要想想,但他想不通,他觉得这辈子也想不通。

明明已经把最好的都给了贝贝,他还是不要自己。为什么对宋为磊付出真情,却落得这步田地。为什么自己那么努力生活着,还是没办法给贝贝想要的车车、房子,还是没办法让贝贝拥有一个体面的父亲。

他没办法,他很愧疚。没有办法亲眼看着贝贝被带走,只好躺着一动不动。

他把所有光阴都用在了怎么让贝贝吃好,穿好,睡好,从二十岁到二十五岁的这五年里,贝贝已经是他的全部了。贝贝怎么会跟他走呢,明明五年里每天夜里陪着他的是自己,明明生病时彻夜不眠的是自己,明明是自己用了五年的时间,好好爱着护着完完全全归属自己的贝贝,那么轻易的就跟他走了呢,他想不通。

五年前他根本不知道有贝贝的存在,五年后他凭什么一句话一个动作就带走了贝贝,他想不通。脑子里一团浆糊,像是要爆炸一样,疼得厉害,但他还是想不通。

没有了,什么都没有了,连贝贝也不要我了。是他的错,不该生下他的。自己的身体原本就不应该存活于这个世界上的。他是**,他是不男不女。可是他多想看着贝贝结婚生子,只是想要一个家,为什么这么难。

仿佛听到了很多嘲笑的声音不停在他耳边叫嚣着,「笑什么?」他喃喃开口。「有什么好笑的?我知道是我没用,贝贝才会跟他走的。我知道……我知道的……」

他合了合眼,太累了,这辈子。

房子又回归了一向的宁静,摇曳的木门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着,就像所有都没有发生过。

贝贝没有被自己生下,自己不曾跟宋为磊有过一丝关系,没有不认自己的父母,没有嘲笑自己的同学,仿佛从头到尾都是自己一个人,做了一场荒唐的独角戏。

是谁说过,生不带来,死不带去。可他还没死,就已经一无所有了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作者有话要说:

 

☆、第 2 章

杨一躺在地上的时候,想不通的同时也想起了很多事。

例如在六岁那年,第一次知道自己特殊的身体。

杨一祖先都是老实得不能再老实的农民,杨应雄自然也不例外。原以为这辈子能和村头最漂亮的小红能结成亲这辈子就算圆满了,可没想到他碰上好时机啊,遇到了城镇里来的姑娘杨妍,她漂亮温柔大方,还念过书有点洋墨水,在大家都完全意料不到他们怎么会走到一起的时候,他们已经成家了,还笑称两人都姓杨,合该就是一家人。

婚后第二年,杨应雄就因为舍不得娇妻受苦,毅然决然离开了靠天吃饭的黄泥土地,杨应雄虽然没有读过多少书,模样本就生得不差又受杨妍感染,举手投足之间也颇有大户人家的风范,还算能装装门面去做做小生意。辛辛苦苦有了第一桶金的同时也有了第一个孩子,起了个听起来很博学的名字叫杨智博,大概也是希望他博学多识聪明伶俐吧。

本以为就这样一家人能幸幸福福到永远,可惜上天怎能让人这一辈子都万事如意。杨智博三岁时,杨应雄归根到底还是农家人,想多生几个开枝散叶。杨一就是这么出来的。

他出生那天天气明明很好,杨妍却觉得整个天都要塌下来了,医生看着共存男女生殖器官的杨一,踌躇着该怎么告诉她这孩子是个双性人,这对一个刚刚历经磨难生下孩子的母亲来说,太残忍。

杨应雄在外面等得焦急,问护士也是支支吾吾不说话。不由得紧张踱步,生杨智博时很顺利,从来没有这么久,生怕杨妍在里面出了什么事。

等杨妍终于出来的时候,却只能看到她苍白的脸上布满了泪痕,整个身体瑟瑟发抖,杨应雄一着急连忙就帮着去推车了。一般情况下都是孩子先出来,这回怎么没见着孩子?可看见杨妍脸色惨白,还是先把妻子安顿下来了,才去问孩子的去向,「妍妍,孩子呢?」

「不要,不要提他。我不要见他……」杨妍表情很痛苦,肿胀了眼睛又要流出泪来。杨应雄感觉不太好,莫非是孩子出了什么事?连忙过去抱着她,拍拍她的肩头,也不再继续问,想着先把她安顿好了再去找医生。杨妍本就筋疲力尽,又遭受打击,很快就抽泣着睡去。

结婚以后杨应雄对杨妍从来都是宠着爱着,杨应雄舍不得让她落一滴泪受一天苦,上天给了他这么一件完美的礼物不是让来糟蹋的。她今日这么惊慌失措,一定是孩子有什么事。所以等她一睡着,杨应雄立马就抓了医生问,「13号床的孩子,怎么样了?」

「孩子很健康,只是身体有些问题。」

「什么问题?」杨应雄紧张地问。那时的他想,无论是什么病,倾家荡产也是要把他治好的。

「你的孩子是个双性人,也就是说,你的孩子身上同时出现男性生殖器官和女性生殖器官。你妻子知道后就推开了,他在育婴室。」

杨应雄不可置信,激动地上来就给了医生一拳,「你他妈说什么?我把我妻子孩子好好地给你,你他妈给我说生出一个又男又女的孩子!?」他看上去还要再打第二拳,但护士的尖叫已经引来了其他人了,一边拉着杨应雄,一边安抚着医生。那位医生文质彬彬,也没有还手,只是捂着肿了的脸颊喘着气说:「你的心情我很理解,但这是你们的问题,孩子在母体已经孕成,是怎样就是怎样,他的身体不是我给他的,这不是医疗事故。」

杨应雄听完慢慢靠墙抱头蹲下,力气全无,他的妍妍十月怀胎,就生出这么一个怪物。

听说那天晚上,医院的走廊里能听到一个男人崩溃的哭声,先是压抑着,然后渐渐挣扎起来,还夹杂着捶胸口的声音,但也没有人敢去叫他停下来。毕竟有谁忍心不赋予一个可怜的父亲哭的权利呢?漆黑的哭声,听起来很是凄惨。

他最终还是去看了孩子,孩子喝完水还在吐着泡泡,嘴巴嘟嘟的很是可爱,双手挥舞着就跟杨智博小时候一样,他们都长得像杨妍,漂亮。如果不脱开衣服,眼睛是眼睛,鼻子是鼻子,嘴巴是嘴巴,根本想不到他是双性人。杨应雄抹了一把脸,擦干净脸上的猫尿,他觉得杨妍很可怜,自己很可怜。他老杨家世世代代功没有立,但坏事也没有做过,这报应怎么就来了。

可终归,是他的孩子,是他和杨妍的孩子。

他回去时杨妍已经醒了,又在默默掉眼泪。她活了这么二十来年何其骄傲,三岁就能背唐诗宋词,五岁出口成章,跟随父母访遍祖国大好河山,最后虽跟杨应雄生根发芽,但就算他是农村人自己也没受过一天苦,这个孩子的不正常,让两人都如临大敌,不知所措。

「你看他了?」杨应雄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。这是他的妻,这辈子白头偕老的人。

「看了。」他有些哽咽,但还没有哭,他是这个家的支柱。

「送人吧。我接受不了。」杨妍顿了好一会儿,才踌躇着说出来,然后又哭起来,「我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,才这样?」

杨应雄抱着他的妻子,哽咽开口说,「放老家吧。你接受不了,我们就一辈子不见他。」

所以杨一从未见过他的父母,乡里人常常笑他是没有父母的孩子。可是父母是什么呢,这两个字他从未叫过,所以也从未在意。他唯一的亲人是他的阿奶,可是阿奶对他也并不好,总是非打即骂。记得小时候常常骂他是**,是不正常的人,是扫把星,怪不得爸妈不要他。所以他说的第一句话不是爸爸,也不是妈妈,而是带着阿奶乡村口音的那句「**」,那一年,他四岁。

他四岁才学会说话,不是因为智商有问题,而是并没有人愿意教他说话,连走路都是自己每天爬着爬着觉得无聊了,才攀着墙边慢慢直立起来的,他记得摔了很多次,连带着身上的伤痕也重新破裂,很疼,爱哭,但是没有人看他一眼,慢慢他就不哭了。小小年纪的他觉得最奇怪的一件事就是他不说话要被打,说话也要被打,反正怎么做都不对,只好每天等着那一顿打,奶奶虽然年迈,但毕竟是乡里人力气大,每回总能打得满身血痕斑驳,直到身上添了新的伤痕他才觉得今天就算完了。

四岁之前在地上攀爬,乡下黄泥土地很脏,他每天的衣服就没有干净过,也没有人帮他每天换洗,就那么臭着脏着。是他有一次看到阿奶拿着木槌在打衣服,他问:「奶,干,干什么?」阿奶听到了很不耐烦,拿起木槌就往他身上招呼,「没看到吗,洗衣服,你以后自己洗。」于是全家人的衣服都落到了他的头上,包括阿奶,叔叔,叔叔的老婆,叔叔的儿子,叔叔的女儿……,他不知道有多少,那时的他觉得很多很多,如果洗完了阿奶过来过来抓一抓还有泡沫,当头当脸劈头就能把他扇到水里,但是小孩子人小手也小,总是洗不干净的。夏天时还很好,水里清清凉凉,到了冬天就不一样了,水能把人冻出病来,手上的冻疮也没人管,年纪小总是把衣服弄湿,风一吹连寒颤都不敢打。那时也并没有药吃,他不敢问,就只好忍着憋着,直到伤风肺炎,打了几天的针,就挨了几天的打,又浪费家里的钱。

跟着已经七十岁的年迈的奶奶一起生活其实并不轻松,阿奶已经老了,养不起他,就要他去跟阿叔家耕田。四岁刚会走,阿叔就要他去挑小的尿桶,里面有着天然的肥料,同样也臭气熏天。阿叔的女儿儿子都嫌臭,他也觉得该让孩子好好读书,孩子也小,舍不得让他们干,就让跟女儿同年出生但个子矮了一大截的杨一每天跟他去田里,杨一吃得不多力气很小,有好几次不小心将尿桶里的东西倒了,阿叔拿起粗大的扁担就开始抽他,引得上学路上的同学一阵哄笑。

六岁已经是能上小学的年纪了,阿叔家同年的女儿都去上学了,这时阿奶才发现他没有上户口,心想要不就算了吧,反正也没钱让他上学。就这样搁置了两年,村委会的人不干了,说阿奶这是违法,孩子应该有接受教育的权利,她这样是违反了宪法的。她可不懂什么宪法,听到要去坐牢就给吓得一愣一愣的,赶紧就去了政府想给他上户口。可叫什么名字呀,她儿子给她时可没说过他叫什么,这几年儿子儿媳在外面打拼也不容易,好几年没回来,都是把她接到镇上见上一两面就回来了,当年都说了不要他的那就也不好问他了,那行吧,那就自己做主吧。可老太太不识字呀,那入户口的人问他孩子叫什么,她说就姓杨。

「那可是姓,可得有个名。」警察想,这家人怎么找了个老太太来帮忙上这户口,一问三不知的。

「那我哪懂啊,那随便你给起吧。」

「啧,你们家的孩子还得我给起名,这可从来没听过的。老太太麻利点,后面还有人呢。」

老太太就往墙后面看,可她又不识字,认了半天有一个字好像是一,于是她就说:「就一吧,杨一。」

那警察马上就给户口本上墨打戳盖章,杨一的名字就这么来的。后来他很庆幸,这名字笔划很少,不然检查贝贝作业时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,那多糟糕。

那么八岁之前叫他什么,他也忘了,大概就是「喂」「哎」,反正只要这么叫他,他就会乖乖到他面前,要不就是要干活,要不就是一顿打,总归不是什么好事情。看见阿叔的儿子女儿跟一群小孩子在玩,他也想去玩。四岁之前他不会说话,每天在地上爬弄得自己衣服脏兮兮,又每天挑尿桶去田里,整个身体都是发臭的。大家都不愿意跟他玩。

有一天他洗完衣服了,个子不够高正想喊阿奶去晾衣服,院子外就有几个小孩子在玩,他们好开心,跑跑跳跳的乐得不停。他情不自禁就走过去了,他一去那些小孩子就捂着鼻子散开了。他站在一旁捏着自己发黄的衣角,低着头,不知如何是好。